偏差的福音.無能的教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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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在預備一個佈道會信息,我在想,這個時勢,究竟應「怎樣傳福音」?要傳的又是一個「怎樣的福音」?尤其是當我認知到以往香港教會所傳的福音的偏差和狹窄後,我更認為有必要在這兩方面作辨識和討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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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樣的福音」,關乎教會對耶穌基督福音的理解。福音對基督徒來說是甚麼?我會形容,現時教會對福音的理解已經走偏了,更準確的說,從福音由西方傳入時已經走偏 [1]。別誤會,我不是說現在的理解錯誤,我只是說它不全面、側重點放錯了。

「怎樣傳福音」,關乎教會如何使福音發生。不是指傳福音的技巧或方法,而是福音如何改變教會,以致世界看見福音的大能。我會形容,現時的香港教會是無能的(或其實已無能多年)。不論是個人或社會層面,整體來講教會都是無力應對、無法讓福音的大能在其中展現。

「怎樣的福音」影響「怎樣傳福音」,教會所相信的福音影響教會所展現的福音。當教會相信一個偏差了的福音時,就會成為一個無能的教會,無從展現福音的大能。因此,要改革教會,先要更新對福音的理解。

「怎樣的福音」?
以往教會相信一個「怎樣的福音」?這正正反映在我們的佈道工具上。三福四律五色珠福音橋,形式林林總總,但福音的基本重點如下:
我們是照神形象所造的(創一27)
但世人都犯了罪、虧缺了神的榮耀(羅三23)
審判下會滅亡
但神愛世人,將祂獨生子耶穌基督賜給他們(約三16),藉祂的死和復活
叫人因信稱義(羅五1)
死後不用落地獄,而會有永生,上天堂
這個版本頭四點基本上正確,但第五和第六點出現了嚴重的偏差。而福音的「命題式」濃縮版:「信耶穌,上天堂」正正是基於偏差的第五和六點,導致很多人(信徒和非信徒)也錯誤理解了福音。

「命題式」福音的偏差
接下來,我會先指出這「命題式」福音的致命問題,然後討論現時福音基本重點的偏差。

首先,這命題第一部分「信那穌」。甚麼是信?聖經說口裡承認、心裡相信,就必得救(羅十9)。但人心裡怎樣想我們不知道,只能憑口頭上認信來判別某人是否基督徒。問題來了,一個人信了耶穌仍作奸為科,每次認罪後又繼續為所欲為,他是否基督徒?按傳統理解,因他認信耶穌,又願意認罪,必定是基督徒啊。若一位基督徒上司,壓榨下屬、為業績不擇手段,他又是否基督徒?廢話!說明是基督徒上司,當然就是指他口頭認信耶穌了,這樣還不是基督徒?又若有一個政權領袖,自高自大、與民為敵、打壓異己,但她又認為天堂留了位給自己?怎樣辨?照傳統理解,視乎她是靠行為得救,還是靠信心吧!若果是前者就不能,後者就可以!只要她為她所作的事向主認罪!

以上例子,荒謬嗎?荒謬絕倫!但這正正發生在我們的社會、教會、信仰當中。信,被簡化為口頭的認信,配上廉價的認罪(或許還有少許的悔改心),便能穩握天堂的入場券。

這種簡化的「信」,帶來毫無改變的生命。各樣壞見證滲透各行各業;大量宣稱自己是基督徒的人,捧著耶穌的名號,作耶穌討厭的事而不知悔改。這些人心想:「我都已經信了!能得救上天堂了!為何還要改變呢?我只需要做到僅僅得救,不低於那條線即可!」於是,教會壞的見證攔阻了大量想認識耶穌、需要耶穌的人,就如本土神學家馮煒文所言:「基督教是福音的敵人」。這源於被簡化的「信」,可惜亦可悲!

第二、命題的後半部分「上天堂」。把得救等同上天堂,是中世紀教會流傳下來的餘孽 [2],其實聖經從來沒有這樣說。不過耳濡目染下,教會和世界都把這說法變成了真理。基督教的論述就是:信耶穌的人,死後會離開這世界,去到天堂這烏托邦,那裡無憂無慮,可以永遠與神一起。所以今生的一切都不重要,最緊要的是能進入這個烏托邦,遠離這世界的煩惱苦難。

因這種信念,不少基督徒自以為「在地若天」(屬靈說法),事實上是「堅離地」(離地)。當香港去年發生翻天覆地的轉變時,他們仍會說:「不用理會,只要專心傳福音(他們眼中的命題福音)。」在這些人眼中,這個世界完全不重要,注定像挪亞洪水般被毁滅,因此最重要是救人「上船」,離開這個世界上天堂。

結果,教會和基督教被認定是離地的,裝作不食人間煙火(我說裝作,因為教會不是修道院般真的不食人間煙火,而是在世俗中裝作不食人間煙火)。信仰被定義為個人私有的東西,只關乎來生的去處;於是失卻了福音的世界性和它在今世的意義。如賴特(N.T. Wright)所形容:「上帝彷彿是他們家中一個又老又醜的老人,把祂安放在閣樓的小房間。假如有人想找上帝,探望祂一下,可以私下祈禱和參加星期日崇拜。相信上帝的人,就盼望死後能與祂永遠同在。然而,祂沒有說要如何管治下層(現在)的世界。」[3]

命題式的福音,帶來被簡化的信和靈俗二分的離地救恩觀,令今日教會對福音的理解偏差,而這偏差是致命的。在以往的香港,傳這樣的福音或許會受歡迎。當人人都生活安穩、買許多保險想人生得到保障時,福音就是死後的保障,而且「保費」很低!只需口頭認信,持續認罪然後如常生活即可!當教會傳講這種命題式的偏差福音時,仍會吸納到一些在安穩中追求更安穩的人,這在以往的年代是可行的!

偏差福音的失效
然而,由二零一九年開始,以往那套偏差福音不能再生效了。當年青人為眼前公義拼上性命時,教會仍在叫人放棄這個世界,說「由它往地獄去吧」!誰會滿意這種說法呢?不止世界,連信徒也不能接受,不少基督徒不滿堂會離地而出走,亦有人想不通這種「私有化、來生式」的信仰與今日的社會有何聯繫、有何意義而遠離神。餘下仍能保持生活的人,一堆仍在作壞見證、一堆仍被壞見證攔阻而看不見福音。你說,這個命題式偏差福音,是不是毒藥!?

但我亦認為,去年起的社會動盪,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讓我們反思何謂福音,何謂教會。我們在信一個「怎樣的福音」?我們應該「怎樣傳福音」?接下來,我會引用一些聖經學者的研究(因篇幅所限,不能全篇引述,有興趣的可自行閱讀原文),來指出更貼近聖經的福音是怎樣,以及這樣的福音對教會有甚麼影響。

回歸聖經的福音
首先,新約聖經所定義的「信」不是疆化、靜態的口頭認信,而是動態、涉及行動的踐信於行;不是指頭腦接受信條,而是指持續的以信而行。沒錯,我們是因信而進入恩約中,不是靠行為;但信心也涉及悔改(repent)和順服(obey)。悔改原來的意思是改變方向,重點是「改」而不止是單單後悔認罪,福音要求人持續地改變;而順服,是信的果子,真誠的信必定生出順服,使人改變成為更合神心意的創造 [4]。新約聖經學者施萊納(Thomas R. Schreiner)在著作《New Testament Theology: Magnifying God in Christ》中,用了70頁篇幅,檢視了新約聖經幾乎每一段關於「信和順服」的經文,涉及符類福音、約翰著作、使徒行傳、保羅書信及其他書信,最終得出上述的結論。

當然,這不是說人要達到某個行為規範才能得救,或者那些在罪惡掙札中跌碰的人不能進天國,而是想警告那些活在罪中,對犯罪毫無罪疚的「信徒」。不要恃著自己口頭認信了便為所欲為,以為自己天堂留了位便肆意犯罪,這樣的人到最後恐怕會大失所望。

其次,福音並不是上天堂。天堂(heaven)這個詞,在和合本只出現過兩次(來九24, 彼前三22),兩段經文都是指著耶穌進到天堂,站立在神的面前。而較新的譯本已經避免使用「天堂」這個帶誤導性的詞語,而譯作「天上」。天上,正正是以色列信仰中,神的所在之處 [5]。當耶穌死而復活後,便進到天上,神所在的地方;聖經從來沒有說人死後會到「天堂」。

相反,聖經一再強調,主會再來更新這個世界。啓示錄廿一至廿二章的異象,告訴我們新天新地的降臨,那時是神的帳幕在人間,與人同住(啓廿一3)。原來最終不是我們要去神那裏,而是祂要來這個世界。福音的好消息不是神要拯救我們離開這個世界,而是祂要來更新這個世界(啓廿一5)。神的原意是創造世界,然後創造有祂形象的人來管理這世界。但墜落的人使地土也受咒詛(創三17),世界變得充滿強暴和罪惡,偏離了神原來的心意。而耶穌基督,舊約所指向的那位,正正為世界帶來了更新和希望。因着耶穌基督的死和復活,邪惡的力量已敗退,上主的國已經開始,而在終末時邪惡將被完全擊敗,神會完全在這個世界掌權,使祂的創造圓滿 [6]。這個就是好消息,這個就是福音!

好消息就是,神不是要放棄這個世界,放棄祂的創造;祂甘願犧牲他的獨身兒子,來更新祂的創造!這是奇異恩典,何等寶貴!那些因信而與主立約的人,是已經與耶穌一同死而復活(西三1-4),成為新的創造,這是新約聖經一再強調的真理。上主國已經開始,但尚未圓滿,是已然未然(already but not yet)的狀態 [7]。在終末時,所有受造物都要看見基督作王,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遍地,好像水充滿海洋一般(賽十一9)。現在,讓我們看看這更全面的福音,怎樣使教會重新得力,真正展現出福音的大能。

展現福音的大能
偏差的福音,使教會展現不出福音真正的大能。當福音沒有要求人改變生命、也沒有使人相信他們的生命已經改變的話,教會就會像現在般,三千里闊,卻只有一吋深!很多基督裡的嬰孩。相反,回歸聖經的福音,是叫人知道他們的生命已發生改變了!因著對耶穌基督的信心,基督徒已經與耶穌同死同復活了!教會成了新的創造,不再是屬於今日這世代,而是屬於終末的日子。我們是以終末的身分活在今日,我們已經被改變,得著終末性的生命(約翰著作中所指的生命)。因此,我們應依靠聖靈來活出新生的樣式。終末來臨時,我們會完全被改變,得著新的、不朽的、榮耀的身體(林前十五42-44)。

我們若有此盼望,就應該按此盼望活著。我們若真的相信那位叫基督死而復生的上帝會使我們也從死裡復活(腓三10-11),不只是口頭認信的話,就必定會被此信心所塑造,叫我們的一舉一動也有新生的樣式(羅六4)。既然福音已經改變我們生命的話,我們也要憑信而活出這種改變,好叫自己能承受那來臨中的上主國。這就是「信福音」的真正意義和解讀。

所以,教會啊,活出新生命的樣式吧!在福音裡,改變已經發生,而且世界在等待著妳活出這種改變的榮美!不止在個人上,亦要在家庭、職場、群體、社會、國家、國際一切層面中,照主心意活出新的創造。當妳能以終末姿態活在今生時,必有許多人被妳的愛影響,歸信基督。當這樣做時,妳也在參與上主更新世界的工作了。雖然終極的更新要等待基督再來時才發生,但今日的更新也是可能的。神正在預備祂將來的居所,就是這個世界。她將要被更新,迎接那已經得勝,要來的君王 — 坐在寶座上的耶穌基督。基督的門徒若被這盼望觸動而更新,如同所有新約聖經作者的親身經歷般,這就是福音的大能。

「怎樣的福音」影響「怎樣傳福音」,教會所相信的福音影響教會所展現的福音。當教會相信一個偏差了的福音時,就會成為一個無能的教會;當教會相信回歸聖經的福音時,就能活出福音的大能(羅一16)。

總括而言,回歸聖經的福音是甚麼呢?
我們是照神形象所造的(創一27)
但世人都犯了罪、虧缺了神的榮耀(羅三23)
審判下會滅亡
但神愛世界,將祂獨生子耶穌基督賜給他們(約三16),藉祂的死和復活
重生了信的人,叫人因「持續的信」稱義(羅五1),留在恩約中
從現在開始就有新生命(永生),能預先活出來生樣式,參與神更新的工,直到祂完全更新這世界、新天新地降臨的那天(啟廿一5)

願香港教會重新反思何謂福音,讓福音來重新塑造教會。這是我的禱告。

作者:思路.豐

註腳
[1] 賴特:《福音新探索》,梁永生譯(香港:宗教教育中心,2017),頁6。
[2] 同上書,頁85。
[3] 同上書,頁86。
[4] Thomas R. Schreiner, New Testament Theology: Magnifying God in Christ (Grand Rapids: Baker academic, 2008), 615-616.
[5] 賴特:《福音新探索》,頁160。
[6] 同上書,頁114。。
[7] 包衡、哈特:《盼望猶存—基督教終末論的當代意義》,蔡錦圖譯(香港:基道,2006),頁163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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